【 网时文学(创刊号)】 李林栋 | 读赠随感录

        在中国的文化传习中,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一直为人们所津津乐道。但那多属旧时“不亦快哉”,于今我们已然身处网络时代,实可谓条条大道通“禁书”,所以,今天我们的“不亦快哉”,自当別具只眼。就我个人的读书经历而言,最是“读赠随感录”不亦快哉!这其实是我最近的一个人生心得。因为要装修房子,所以得把家中多列书櫃及多处纸箱中的书全部移出室内——但我做亊从来不会“单打一”,自然会兼之以更多作为,例如借机把此前众多文友陆陆续续赠我的许多大作归拢起来,逐一再览为快。

当然,我这里所谓的“再览”,尽管是认认真真的“逐一”,却也只能是走马观花而已。因为积数十年来所受赠,没有上千也有数百本大作堆积眼前,你又怎能一下子“细览”之?

尽管如此,我的“再览”还是別有洞天——却原来“不亦快哉”中还有如此一番意外的“新大陆”——

我指的是作家们在赠人己作时的表达风格真是太丰富了,真是各有千秋!只眼一经发现,随感自是湧流如泉:

例如马力,我的这位多年老友系国家一级作家、原中国旅游报总编辑、现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。在我受赠他的众多大作中,大多竟无任何题赠文字,就好象是刚从书店里自己买回来的一样。为何会如此呢?无论是受赠其散文集《鸿影雪痕》、受赠其“老建筑的文学追忆”《昨日楼台》时,还是受赠其煌煌巨著《中国现代风景散文史》的时候,记忆犹新,他都是这样说的:“別写字儿了。这样多干凈!”记忆犹新仍震怀:此语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有几回闻?!

王彬,这位著名学者、作家,原鲁迅文学院副院长,也是我的多年好友。综合其题赠我的许多大作,主要是其扉页题款的位置和写字大小有了明显的变化。在其早期赠作如《禁书·文字獄》(九三年二月——赠时。下同)、《红楼梦叙事》(二00一年十月)等的扉页上,题款多在正中或偏右上的显著位置上,且字写得较大,而在其近年赠作如《水浒的酒店》(二0一0年十一月)、《旧时明月》(二0一二年八月)、《无边的风月》(二0一六年三月)等的扉页题款,字已不如先前之大且其位置已经明显改在左下角一隅了。我以为这一“心灵的抉择”其实是很有意味的,所谓退居一隅,其实海阔天空。奈何作如此解?无论早间与晚近,王赠其著之题款均为一笔一划之谨严,便是明证。

高洪波,这位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,也是我最老的朋友之一。他以为少年儿童写作为主,兼及各种文体为大众写作,几可谓著作等身。在我現有他二十余种赠作中,最与众不同之处是赠之所至,时有率性而言,例如其赠《醉界》,扉页有云:“林栋兄:何妨一醉”;“九四年深秋录辛词以赠”《本来面目》则为“林栋兄:更无花态度,全是雪精神”;“九六年元月避斋洪波”有赠《人生趣谈》则为“悟人生之趣,不亦快哉”;有赠《高洪波军旅散文选》时则信笔为诗一首,“林栋兄:心系滇南营门柳,情系边地哨所灯。灵魂曾经军衣染,从此常忆五星红。”;洪波是性情中人,且看他在《为青春祝福》扉页上的有赠:“林栋兄:忆昔少年,绿色情思。如今往矣,诗兴犹存。”其下落语为“乍得新书一包首赠之,内有评兄旧作一篇俨然历史陈迹也”;更见其童真性情的,当属其着意赠我女儿两书时的有言,其一为《我喜欢你,狐狸》:“送李楠侄女,祝诗和你交朋友。高洪波叔叔赠。一九九0年十二月”;另一为《喊泉的秘密》:“李楠小朋友留念。高洪波叔叔赠。一九八八年六月一日”——此为儿童节赠礼也!篇幅所限,我不能把洪波赠书与众不同的特色一一笔录于此,但他的率真、亲切、温暖、快乐,每一读其长年来的众多所赠,便会扑面而来。这不仅令我时感愉悦,也增益了如今已长大成人我女儿的诸多追求。感谢你,洪波!

柳萌先生是我十分敬重的前辈作家。数十年来,我经常能感受到他师长一般的温暖与关照。特别是他每有新著,必定要赠我一阅,如今我对其著的收藏已经高可盈尺了。这常常令我感怀不已。至若他的随书赠言,最是那颇具他那一代人涵养的书写法度令人欣喜。例如《空谷回声》(柳萌自选集·纪实文学卷):“林栋贤弟哂正。柳萌。庚寅年岁末。”其字精益童子功,且伴有古朴篆印一枚。如此雅赠,多乎哉,不多也。谢谢柳兄!

纪鹏(1927—2006),著名军旅诗人,曾任中国散文诗学会副会长。岁月荏苒,今年是他去世十周年了,我内心里十分怀念他。因为他不仅是我1988年在昆仑出版社所出诗集《送你一束红烛》的责任编辑,而且绵绵记忆中他是一位非常好相处的“老前辈”。近日又翻阅他曾不断请我“正之”的许多诗集,竟发現其中也不乏“纪式特点”,例如有赠《水和北京的恋歌》一书时,他着意落款为“编者赠”——因为是其所编而非原创,而且同编者还有王宗仁呐——这种似易而实难的自觉与本分,不能不令时人之一的我感慨万端。再如:无论是在《纪鹏抒情诗选》(二00一年一月)还是在《茉莉花集》(一九八七年十二月)中,纪鹏先生都夹有几帧微剪报,大抵是关于此书的当时书讯或简评,这个“赠书附阅”,实为纪鹏先生独家所有!甚至,在上述《水和北京的恋歌》有赠时,其中还附有纪鹏先生写给我的一帧32开小笺:“林栋同志:你好!寄去小书一册,望多指正。几次约你赐稿,你忙未给。否则,大家留个纪念多好!”如今,“大家留个纪念多好”声犹在耳,又仿佛天音渺渺了。纪鹏先生,除了怀念,你有赠于我大作中的片纸衷言,永铭我心!

 

王宗仁,这位如今被誉为“总后文学教父”的著名军旅作家,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我们便因同获《体育报》首届“体育文学奖”而相识相知了。在漫长的岁月中,尽管其“创作形象”持续劲挺而昂然,但其有赠我的每一本大作永远地都是书言“林栋同志指正”!这“指正”二字于他而言当是谦虚本性的自然流露,但于我的不断感受除愧不敢当外,更多的是压力、鞭策与鼓舞。因此,我认为宗仁兄赠书有言中的谦虚风格,实可垂范广众与后人。就象常言说的,越是有成就的人,越是会渴望听到别人的批评“指正”。

其实,上谓宗仁兄“有赠”中多用“指正”一词作谦,并不意味着非如此之用便是“非谦”之意。肯定不是这样,因为在我们中国的题赠文化中可选用的词汇真是太丰富了,例如还有存正、雅正、教正、哂正、惠正,等等。而究竟以何名赠,实为与惠赠者的秉性气质及其与受赠者关系等诸多因素密切相关。因之,各得其赏,实为不亦乐乎。例如我所受赠的当代诗评大家吳思敬老师的许多大作,无论是其早期有赠《写作心理能力培养》(一九八六年三月十九日)、《诗歌基本原理》(一九八七年六月十二日)、《诗歌鉴赏心理》(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卅一日),还是后来陆续有赠的《心理诗学》(一九九七年五月卄日)、《走向哲学的诗》(二00四年三月五日)、《吴思敬论新诗》(二0一五年九月五日),等等,吴老师赠我的大作中数十年一贯制,一律题为“林栋存正”,简而明,温而久。那是一种宽容的期许,也是一种久远的相伴。我明白!我感恩!

朱先树也是我的一位多年老友、诗坛大家。在他赠我的大作中,不但有“林栋同志指正”(《追寻诗人的脚印》一九八七年五月卄二日),而且有“林栋同志雅正”(《诗歌的流派、创作和发展》一九九二年春),也有“林栋同志存正”(《新时期诗歌主潮》二00五年九月)和(《寻找阳关》二0一二年五月),等等。我深知,这不仅是先树兄思维活泼且多跳跃的随性特点使然,更是其平易近人、不拘一格人生状态的持续反映,非常真实可亲。我喜欢!

还有李瑛同志。很荣幸,这位中国诗坛出过诗集最多的当代诗人曾经赠过我四种大作,其一为《多梦的西高原》,外套一紧束旧大信封系“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”——此为红字印刷体,另有墨笔手写大字为“送文化部李瑛部长”。此为时任总政文化部李瑛部长有赠其作时的“外包装”特点之一,随机、重洁。它赠三书为日本(株)德间交流公司1990年7月出版之《日本之旅》、《睡着的山和醒着的河》(一九九二年一月)和《山草青青》(一九九二年八月)。李瑛同志在这三册有赠扉页上的书写都是一样的:“林栋同志。李瑛。”接着就是年月日了。其中没有任何“正”之类——而且我发现在这四册有赠的相应位置,也没有任何“作者简介”之类,霎那间,仿佛于无声处听惊雷——李瑛同志,果然不凡!杰出风范,当为世人之表。

“读赠随感录”真是一眼涌流不止的甘泉。再比如,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党组副书记、现任中国散文学会会长的王巨才同志,每当我翻开他曾有赠于我的两卷大作《退忧室散记》和《退忧室散集》时,即刻好家进入了一个门楣简约又厚重的文学堂奥,那恭恭正正、一笔一划的用心墨迹,那同样郑重而辩识度很高的署名,以及那枚颇具远古韵致的朱红私印,无一不令人印象满眼而悠思满怀。更有其诚意用语愧不敢当:“林栋先生方家赐教”或“林栋先生方家教正”——实不敢当!倒是由此,你不难终有一悟:巨才先生的“大”,非“高山仰止”所能尽也。

同样具有如此魔力的题赠尚有很多。例如“曾祺一九九一年五月”有赠《汪曾祺自选集》时所题三字“林栋存”,虽亦无“正”却笔风尽显,至今睹字如闻其语,而可爱可敬的汪老已然往游天国久矣!无限缅怀,企祷汪老在那遥远的地方安然快哉、乐天自在!又如原人民日报(海外版)副总编辑郑荣来于1999年2月5日“林栋兄雅正”其著《无序脚印》时,内中有夹一签复云“寄上小书一本,供睡觉时垫脚用。顺颂大安”,老郑真是谦逊之甚而可爱至极了,“无序脚印”焉可“垫脚”乎?一哂。汪兆骞系原文学重镇《当代》副主编,近年来宏著颇丰。在其有赠《文坛亦江湖》的扉页上,兆骞兄郑重所题“林栋指正”及“丙申春北京抱独斋”圴抱朴用心,私印亦方正有致,实为笔重而意丰,令人感动而珍视矣!至于题赠的独抒心机而又不出巢臼,我喜欢矛盾文学奖获得者凌力有赠《少年天子》(一九九一年五月八日)时在扉页上的那种称谓:“林栋君”;我也喜欢泰昌有赠《吴泰昌散文》(一九九四,岁末)和李硕儒有赠其《浮尘岁月》、《寂寞绿卡》(二0一二年春)时不约而同的称谓:“林栋老弟”;还有,中国散文诗泰斗、已故柯蓝先生于“八七年冬”赠我《爱情哲理诗》时,他在扉页上所书“李林栋同志览正”及其署名真迹,均流畅入法,帅气十足,令人不能不以书法珍品热爱之!

 

最后有两件趣事在这不尽甘泉中还是要涌一涌的。它们在任何受赠者的藏书中出现的概率应该很小很小,但在我最近的“读赠”中,不但出现了,而且出现了两次!其一是我的一位忘年交、原山东作家协会副主席牟崇光。他早在“1991年4月于北京”即赠我一著《关于生与死的报告》,而“2002年于北京”他竟又“请林栋老友教正”同样一书;同样的亊情还发生在早年间好友杨锦的诗集《漂洎》一书上,“95.5.25”和“95.5.26”仅仅相隔一天,他竞连续两次有赠我同样一本大作,而且扉页上的有题完全一样:“林栋兄批评。”岁月已经掩却了太多的细节,人生回首不尽那些毫无必然性的缘由,权把这则“妙手偶得”的“读赠随感录”当作一朵迷路的小花吧,它仍然透露的奇异之香,依然悠久又漫长。

读赠随感录,又何尝不是一朵又一朵的岁月之香?它们弥漫在人生的阅览室,其香有赠,所书当珍啊。不仅于我自己,相信读到此“赠”而有“感”的所有朋友们,都是如此。

 

 作家简介
李林栋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编审。先后任职民政部、经济日报等报刊编辑、编委,后创办《环球企业家》杂志并任总编辑。亦曾任职中华文学基金会文学部主任、担任中国散文诗学会总干亊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秘书长、北京社区文化促进会会长等多职。1991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。曾有诗集《送你一束红烛》、散文集《散文是会生长的》、纪实文学集《青春不是候鸟》、《留给八十年代的背影》等众多作品行销于世,亦曾获得过多种奖项。现致力于网时读书会会长一职,以增益全民阅读为己任。

网 时 文 学

主办机构:网时读书会
主编:李林栋
顾问:班清河、刘一达 、剑钧 (以姓氏笔画为序)
责任编辑:梁利萍
图片提供:李林栋
发布时间:每周三
投稿邮箱:wswxtg@163.com

网时文学

About Me

网络时代,我们读书吧!《网时文学》,网络时代的文学集结号,以助益“全民阅读”为己任,作家、学者、媒体人共同开拓的文学家园。

关注我

微信号: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wangshiwenxue(←长按复制)了解更多,请关注微信号

  • 版权声明: 本文源自互联网, 于9个月前,由整理发表,共 4907字。
  • 原文链接:点此查看原文

发表评论

:?: :razz: :sad: :evil: :!: :smile: :oops: :grin: :eek: :shock: :???: :cool: :lol: :mad: :twisted: :roll: :wink: :idea: :arrow: :neutral: :cry: :mrgreen: